德鐘、石瓢、西施、漢瓦、井欄、秦權、宮燈、龍蛋、匏瓜。這些字沒有一套要背的表,來法大致就四種,而且有些查得到出處,有些查不到——查不到的那幾個,本身就是有用的資訊。
照它像什麼東西
漢瓦取的是漢代建築的瓦當。淘壺人與紫砂之家的器型條目都這樣寫,中國工藝美術學會那份〈47 種經典紫砂壺型的前世今生〉也把漢瓦列進去,說楊彭年那一款是圓筒形壺體、上侈下斂、短流勢直。至於網路上流傳的「陳曼生與楊彭年 1813 年創作漢瓦壺」,紫砂之家那頁只寫「清代紫砂藝人」,沒有指名,也沒有那個年份。
井欄取水井的欄圈,秦權取秤砣,宮燈取宮裡的燈籠,匏瓜、龍蛋、茄瓜也是這一類,直接指著一樣實物。


照它從誰來
孟臣、逸公、曼生、子冶是人的名號。梨形壺的由來記得很清楚:明代天啟到康熙年間的惠孟臣首製,因為壺形像梨。壺上落誰的款,後來就用誰的名字叫那個形,孟臣做的小朱泥壺傳得廣,「孟臣」於是從一個人變成一類壺。


兩張都出自《壺中盧舍那》「明清砂器遺珍展」。
後人做同一個形、落同一個款,那叫寄託款,是一種沿用,所以孟臣款與惠孟臣本人做的是兩回事。
虛扁也有明確的創始人。紫砂之家記為明代時大彬所創,又名書扁、水扁——書扁這個名字的由來,是壺身放倒之後的高度恰好與一冊線裝書相近,適合擺在書桌上泡茶。淘壺人另一頁說時大彬是在古代青銅扁壺的造型上改良的,兩邊對創始人一致,取形的淵源說法不同。虛扁還是全手工公認最難的器型之一,業內的說法是「造型扁一分,成型難一分」。
容天壺的創始人是當代的呂堯臣,兩個來源在這裡一致,取形的說法則有兩種:紫砂之家寫取意自佛教的大肚羅漢、「肚大能容天下事」;陳壺寫是從傳統掇球圓壺的造型演化、悟出「容」字精神。兩種敘述在業界並存,沒有哪一種是唯一的正式版本。
照身上的一段線
折肩是肩膀轉折得硬,束口是口沿往裡收,束腰是腰身收一道,雙腰線是身上加兩道弦。它們單獨都不成壺名,貼在別的名字前面才成立——束口宮燈、折肩宮燈壺、雙腰線宮燈壺。
照怎麼燒、怎麼裝飾
點彩、鋪砂、醬釉、宜均彩,這幾個字講表面,跟身筒長什麼樣無關。
查不到由來的名字
「扁晨」是個好例子。它確實在業界通行:紫砂之家的鑑賞專欄用這個名字著錄高級工藝美術師嚴偉的作品,同一站還有范澤洪、彭湃、周美香各自的扁晨,作者互相獨立,不是單一賣家自己取的商品名。但它怎麼來的,查遍紫砂之家的作品頁與雅藏專欄、陳壺的 35 款經典壺型、中國工藝美術學會的 47 型清單,一句說明都沒有。扁腹、扁石、扁墩、扁鐘、扁鼓這些近似的名字,也找不到與扁晨互指的證據。
所以「扁晨」是既有的壺名,「它是怎麼來的」則沒有答案。這兩件事要分開講。
再往下一層是根本不成立的名字。「大彬詩意」聽起來很像傳統款名,搜出來全是賣場的商品頁;中國工藝美術學會那份 47 型清單裡沒有它,時大彬那件被西泠著錄的壺,正式名稱是「明·時大彬制紫泥平肩素身壺」。遇到這種名字,把它當商品名看待就好。
壺嘴也有一套名字
壺流的標準分類是五種:直流、一彎流、二彎流、三彎流、鴨嘴流。直流底下再分兩種——下粗上細的劍流,上下等粗的筒流。
一彎流形似鳥喙,俗稱一啄嘴,嘴短、安裝位置高,多做暗接。二彎流的嘴根要有「嗉囊」,把根部截面加大以增加出水的沖壓力。三彎流的嗉囊更大,靠近身筒處多有一道弧線,源於銅錫壺的造型,早期壺式用得多。鴨嘴流也叫鴿嘴流,用在壺口大、幾乎沒有壺肩的壺式,狀如在壺口側面附加一個半漏斗形的出水口,代表器型是僧帽壺。
「方流」不在這五種裡面。查過淘壺人的三篇術語文章、紫砂之家與搜狐的轉載,壺流分類一律只列上述五種,沒有一篇把方流當成第六種。嘴做成方的當然有,那是描述一把壺的嘴長什麼樣,不是一個分類名。
名字管的範圍
名字只管形。同一個石瓢,紫泥有、朱泥有、段泥也有,100cc 到 300cc 都有人做,所以「我要一把石瓢」還沒把條件講完,泥料、容量、燒法都還沒說。


年代也在名字之外。宮燈這兩個字從明代寫到清乾隆,中間三百年,身筒的收法、流的做法、蓋的樣式全部換過,款識上仍然是那兩個字。


兩張相隔約三百年,同樣叫宮燈,出自《壺中盧舍那》「明清砂器遺珍展」。
從右邊往左讀

最右邊那一兩個字通常是形,往左依序是這一件的特徵。「小紅泥高漢瓦」是漢瓦、高身筒、小紅泥。「仿青銅器矮秦權」是秦權、矮身筒、仿青銅器的裝飾。名字多半就是把看得到的東西按順序講了一遍。